第五十七章:秋闱风云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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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开泰元年八月初六,寅时。

    上京贡院外已排起长龙。各族士子手提考篮,在晨雾中静静等候。灯笼在微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这是辽国首次大规模科举,无论汉人、契丹、渤海还是女真,皆怀揣着各自的期望与忐忑。

    萧慕云寅时三刻便至贡院。她身着紫色官袍,腰悬金牌,亲自坐镇。今日文科首场考试,考的是经义。为防止舞弊,她与韩德让商议,采取“糊名誊录”之法——考生姓名被糊住,答卷由专人誊抄后再批阅,考官无从辨认笔迹。

    卯时正,贡院大门缓缓开启。士子们在兵丁查验下鱼贯而入,按号入舍。考场内鸦雀无声,只有监考官巡视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萧慕云站在明远楼上,俯瞰整个贡院。三千个考棚整齐排列,如棋盘上的格子。她看见契丹士子大多集中在东区,汉士子在西区,渤海、女真散处其间。这样的安排是她有意为之——避免同族聚集,减少串联可能。

    “副使,”张俭轻声禀报,“一切就绪,可以发卷了。”

    “发。”

    令旗挥动,考官们开始分发试卷。试卷以厚纸印制,题目是萧慕云与翰林院众学士反复斟酌所定:“论契丹汉化之利弊”“析澶渊盟约之得失”“议赋税改革之方略”。三道策论,皆切时弊。

    考试开始,贡院陷入寂静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如春蚕食叶。

    萧慕云巡视考场,见各族士子神情各异:汉人考生多从容,显然熟悉此类文章;契丹考生则多蹙眉,有的甚至额头冒汗;渤海、女真考生则介于两者之间。

    她在一名契丹青年考棚前驻足。那青年约二十岁,身穿粗布袍,正咬笔苦思。试卷上才写了几行,墨迹已洇开多处。

    “不必紧张,”萧慕云低声道,“就写你心中所想。”

    青年抬头,见是主考官,慌忙起身欲拜。萧慕云摆手示意不必,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她特意留意了几个人——那是韩德让推荐的“种子”,多是寒门子弟,此次科举的试金石。若他们能中,便能证明科举确为寒门开了一条路。

    辰时末,异变突生。

    东区忽然响起惊呼声,随即有人高喊:“有人作弊!”

    萧慕云疾步赶去。只见一个契丹士子被揪出考棚,手中攥着一张小抄。那士子面色惨白,连连喊冤:“这不是我的!是有人塞给我的!”

    监考官呈上小抄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策论范文。萧慕云扫了一眼,发现内容竟与考题高度吻合,显然是提前准备的。

    “带下去,严审。”她冷声道。

    作弊风波很快平息,但萧慕云心中疑云顿起。小抄内容如此精准,绝非寻常士子能得。有人想在科举中制造事端?

    她召来负责考务的礼部郎中:“彻查所有考棚,尤其注意有无夹带。另外,加强守卫,严禁任何人出入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遵命。”

    考试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变。士子们更加紧张,监考官也更加严厉。萧慕云回到明远楼,召来张俭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有人想破坏科举。”张俭低声道,“那契丹士子我认识,叫耶律重元,是耶律室鲁的远房侄子。以他的家世,本不必作弊。”

    果然!萧慕云心下了然。耶律室鲁一党想制造科举舞弊的丑闻,打击新政威信。

    “派人盯紧耶律重元,看谁与他接触。另外,查查那小抄的来源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午后,首场考试结束。士子们陆续交卷,在兵丁监督下离场。萧慕云命考官立即收卷、糊名、装袋,送往誊录所。整个过程由皇城司全程监督,防止调换。

    她刚松口气,护卫急报:武科考场出事了。

    武科设在城北校场,考骑射、刀枪。萧慕云赶到时,场中已一片混乱。数名契丹武举正在围攻一名汉人武举,双方拳脚相加。

    “住手!”萧慕云厉喝。

    众人停手。那汉人武举鼻青脸肿,却挺直腰杆:“副使大人,他们诬我射箭时挪动脚步,违反规则。可规则本就允许三步之内调整!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一个契丹武举怒道,“你挪了五步!我们都看见了!”

    双方争执不下。萧慕云询问监考官,得知确实存在规则争议。武科规则是新定的,细节难免疏漏。

    她沉吟片刻:“今日骑射成绩暂不记录,待本官修订规则细则后再考。至于殴斗——”她扫视双方,“不论对错,动手者皆取消资格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众皆哗然。那契丹武举不服:“大人偏袒汉人!”

    “本官按规则行事。”萧慕云冷声道,“规则未明,成绩无效,公平合理。但考场斗殴,严重违纪,必须严惩。你等可有异议?”

    那契丹武举还想争辩,被同伴拉住。萧慕云知道,今日若不立威,武科将难以为继。

    她当场宣布:涉事七人全部取消资格,立即驱逐。同时,命人张贴修订后的武科细则,明日重考骑射。

    处理完这些,已近黄昏。萧慕云疲惫地回到枢密院值房,刚坐下,张俭便匆匆进来。

    “副使,查到了。那小抄是从‘墨香斋’流出的。”

    墨香斋!萧慕云想起月前在那里听到的议论。

    “店主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店主说,半月前有人批量订购这类小抄,说是给族中子弟备考用。订购者蒙面,但听口音像是上京人,付的是金子。”张俭递上一张纸,“这是店主根据回忆画的画像。”

    画像很模糊,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,左颊有颗痣。萧慕云觉得眼熟,却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
    “继续查。另外,耶律重元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他咬定小抄是考试时有人塞给他的,但说不清是谁。下官看他神情,倒不像撒谎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沉思。若耶律重元真是被陷害,那陷害者必是同一阵营的人——目的是制造契丹士子舞弊的假象,引发汉契矛盾。

    好毒的计策!

    “加强考场巡查,尤其注意有无人暗中传递物品。”她吩咐,“另外,让皇城司的人混入士子中,暗中观察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八月初七,第二场考试。

    今日考翻译科,分契丹文译汉文、汉文译契丹文两题。这是萧慕云首创,意在选拔通晓双语的人才。

    考场中,各族士子表现迥异。汉人考生多擅长汉译契丹,契丹考生则反之。但也有例外——萧慕云注意到几个渤海考生,竟能在两题间自如切换,显然精通双语。

    她特别留意一个叫大延琳的渤海士子。此人答题迅速,字迹工整,不到半个时辰便交卷。萧慕云阅其答卷,译文准确流畅,甚至加了注释,阐明文化差异。

    “此人可用。”她心中暗记。

    考试过半,又出状况。西区忽然骚动,几个士子举手报告:试卷有误,题目印错了。

    萧慕云急往查看。果然,部分试卷的汉译契丹题目中,关键词汇印刷模糊,无法辨认。涉及考生约五十人。

    “立即更换试卷,补时一刻。”她当机立断。

    事后核查,是印刷工匠疏忽,一批印版未及时清洗,导致字迹模糊。但萧慕云总觉得太巧——偏偏在翻译科出问题。

    她命人暗中调查印刷工坊。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人,连称失职,愿受责罚。但萧慕云发现,工坊有个学徒三日前突然辞工,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“找到这个学徒。”她下令。

    八月初八,最后一场考试。

    考诗赋,题目是《秋风赋》。这是相对轻松的科目,各族士子皆能发挥。考场气氛也轻松许多。

    萧慕云巡视时,听见有士子低声吟诵成句,监考官并未严厉制止——诗赋本需灵感,只要不是抄袭,略作交流无妨。

    她走到大延琳考棚前,见那青年正挥毫疾书,纸上已写满工整的契丹文诗句。萧慕云驻足细看,诗中竟将秋风比作历史的车轮,既有契丹的豪迈,又有汉诗的意境。

    “好诗。”她轻声赞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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