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核心深渊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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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,你是神?”
“不。”
“你只是个不敢面对腐朽的懦夫。”
秦守正的笑容僵死在脸上。
陆见野继续,字句如刃:“你恐惧死亡,恐惧衰颓,恐惧沦为无用之物。于是你窃取儿子的性命为实验,掠夺孙辈的童年为工具,榨取整座城市的情感为燃料。秦守正,你非神。你是个懦夫。一个藏身于‘理性’与‘进化’这些宏大词藻背后的……懦夫。”
死寂。
秦守正的人类右眼颤动。机械左眼的红光疯狂扫掠。
继而,他爆发出更剧烈的狂笑,笑得身躯佝偻。
“妙极!”他鼓掌——机械手掌与人类手掌拍出混乱的节拍,“我的外孙终于洞悉我了!”
他止笑,盯住陆见野:
“是,我是懦夫。”
“我惧死,惧被遗忘,惧毕生钻研、痛楚、牺牲……终沦为无人忆起的尘埃。”
“故而,我要成神。”
“我要永生,俯瞰文明在我设定的框架内,驶向我认可的完美。”
“此有何错?”
他骤然暴怒,控制器直指晨光:
“共鸣!此刻!”
晨光尖叫着摇头,紧抱父亲的双腿。
夜明挡在她身前,晶体身躯发出高频警报蜂鸣。
秦守正按下首枚按钮。
光茧猛然炸散出无数光丝——非是崩裂,是延展。万千光丝如触腕疾射,扑向晨光与夜明。
苏未央的共鸣力场全力抵御,然光丝太过密集,自缝隙渗透而入。
就在光丝即将触及孩子们的刹那——
陆见野动了。
非扑向孩子,非冲向秦守正。
他扑向那枚光茧。
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,他已将双手摁入蠕动光丝之中。
光丝瞬间缠绕而上,如捕获猎物的苍白藤蔓。
“秦守正!”陆见野回首,瞳仁深处迸发出古神碎片的虹彩,“你想要一具能兼容理性与情感的完美身躯,是么?”
秦守正僵滞。控制器悬停半空。
陆见野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种近乎残酷的决绝:
“何必借用未完成的神之胚胎?”
“用我的。”
空气凝固。
苏未央厉声尖叫:“见野!不可!”
晨光泣喊:“爸爸!”
夜明数据流彻底紊乱:“错误!风险参数无法估量!”
陆见野直视秦守正,一字一顿:
“我的身躯,已融合古神碎片、情感抗体、镜像连接之力。”
“我的右手中,沉睡着晨光与夜明的意识备份。”
“我即是现成的‘矛盾熔炉’。”
“你若欲转移意识,便移入我这具躯壳。”
“放过孩子们。”
“放过沈忘。”
“我自愿……成为你的新容器。”
秦守正的机械左眼疯狂演算。人类右眼死死咬住陆见野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而后,他笑了。先是人类右眼的惨淡微笑,继而机械下颚张开,发出尖利笑声。
“有趣……”他呢喃,如同发现绝妙谜题,“你想以你的‘人性’……污染我的意识?你想赌……赌我无法彻底压制‘陆见野’这部分?”
他逼近,机械足踏地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震响。
“你在赌一个微渺的可能:当我的意识汇入你的躯体,你的记忆、你的情感、你对家人的挚爱……将成为‘病毒’,浸染我的理性,令我……”
他在陆见野面前俯身,双重声线压低:
“……令我变得……像个人?”
陆见野迎视他:“你可敢赌?”
沉默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空间内的心跳声加速——非茧的搏动,是整个空间在亢奋。
秦守正直起身,双臂舒展:
“我接受!”
“因此举比原计划……有趣万倍!”
“若我胜,我不但获完美身躯,更将证明一事:人性终不敌绝对理性!爱、记忆、情感……你们所珍视的一切,在我的意识洪流前,只会如沙堡般溃散!”
“若我败……”
他停顿。人类右眼望向远方——望向那枚仍在画圈的、沈忘的遗憾光点。
声音陡然轻如自语:
“那我至少……死于外孙之手。”
“也算……”
“一种团圆。”
他按下控制器。
目标,非孩子。
是陆见野。
光茧彻底绽放。光丝不再缠绕茧核,而是尽数涌向陆见野,如乳白色的狂潮将他吞没。光丝钻入皮肤,渗入血管,涌入七窍。他在光芒中悬浮而起,四肢舒展,宛如受难的圣像。
与此同时,远在控制中心的沈忘雕像,胸口那枚石化的碎片炸裂。
非物理的爆炸,是意识的决堤。
秦守正预设的“意识转移协议”启动——经由沈忘这一“中继站”,借由七年共生积累的共鸣通道,依托古神碎片搭建的桥梁。
秦守正的意识化作数据的海啸,自那半机械的残躯中剥离。
剥离的过程既恐怖又凄美:机械左眼的红光熄灭,人类右眼的瞳孔扩散,机械臂垂落,人臂最后痉挛一下。随后,一道混合的光流——银白的理性数据与虹彩的情感记忆——自他七窍涌出,在空中拧成一股螺旋的光矛,刺向被光茧包裹的陆见野。
光矛贯入陆见野的胸膛。
他身躯剧震,口唇张开,却无声响。
苏未央欲扑前,两神同时阻拦。
理性之神道:“待。”
镜面数据狂泻——它正演算此意识融合的所有终局。结果不断闪现:秦守正完全压制概率73.2%,两败俱伤概率19.8%,陆见野反向吞噬概率7%……
古神的光雾轻柔环护苏未央与孩子们,非为阻止,是庇护。
“信爱。”古神轻语,声中有亘古的悲戚,亦有更古老的冀望,“爱偶能创造……数学无法推演的奇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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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茧内部,陆见野在沉沦。
非物理的下坠,是意识的自由落体。他坠入一片混沌的汪洋——一半是绝对有序的数学星河(理性之神的赠礼),一半是绝对混乱的情感涡流(古神的遗产)。而在海洋中央,秦守正的意识正如星系般展开、等候。
那意识庞大如宇宙。由亿万实验数据、理论模型、失败记录、野心蓝图编织而成。它在意识海中铺展,似一张欲吞噬万有的巨网。
“归家吧,孩子。”秦守正的声音在意识海洋回荡,不再是双重音色,而是统一的、恢弘的、神祇般的宣叙。
陆见野未答。他闭目,于意识深处做了一事。
他开始追忆。
非是抗争,非是抵御,是纯粹的追忆。
他忆起母亲(那克隆体07号)初次拥他入怀时,手指那违逆程序的颤抖。
他忆起初遇苏未央,她眸中金辉如何令他想起童年所见、穿透林隙的碎阳。
他忆起晨光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——非生理反射,是她对此方天地的首次诘问。
他忆起夜明第一次自主微笑,晶体表面那细微的、无法编码的弧度。
他忆起沈忘说“一言为定”时,漏风的门牙。
他忆起废墟裂隙中挣出的第一茎野花,瓣上晨露在光中碎裂成虹。
每一段回忆,皆是一粒光的籽种。
他将这些籽种,撒向混沌海洋。
秦守正的意识巨网覆压而下。
然网孔宽疏,籽种微渺。光点自网眼漏落,沉入深海之底。
秦守正长笑。笑声震得意识海沸涌。
“仅此而已?”他的声音如雷轰鸣,“这些脆弱的、短暂的、注定湮灭的瞬间?”
“这便是你的人性?”
“这便是你对抗我的……兵刃?”
陆见野睁目。在意识层面,他的双瞳是古神碎片的虹彩。
“非是兵刃。”他言,声轻却清晰,“是锚。”
语毕,沉入海底的光之籽种萌发了。
非长成树木,是生出根须。万千细小的、莹润的根须,自海底向上蔓生,缠绕、缚定意识巨网的经纬。
一根,十根,百根,千根……
根须无力扯断网线。但它们缠绕,固定,将巨网钉牢于此片意识海的基底。
秦守正感到滞重。他的意识移动变得迟涩,如在黏稠的蜜浆中泅游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他冷哼,意识凝聚,欲震碎根须。
便在此时,陆见野行了第二事。
他开始诘问。
非攻击性的质询,是孩童般澄澈的、真诚的诘问:
“爷爷。”
他唤出这个从未出口的称谓。
“您可记得,妈妈第一次唤您‘爸爸’,是哪一日吗?”
秦守正的意识巨网震颤。
数据流深处,某个尘封的记忆区块被撬动。
画面闪现:实验室中,三岁的克隆体07号(彼时尚无编号)蹒跚走向他,仰首,以生涩的发音道:“爸……爸?”
秦守正当日的反应为何?
他记录了声波频率,分析了语言习得进度,于实验日志写下“语言模块激活,第37日”。
但他未记录的是:那一刻,他手中的记录板坠落。坠地,发出清亮的脆响。
“您可记得,沈忘首次画太阳,用的是蓝色蜡笔吗?”陆见野续问,声线温柔如抚慰稚子,“您当时说‘太阳为何是蓝色的’,他答‘因为今日天空很蓝’。您笑了。非实验室的‘社交微笑’,是真正的笑。嘴角上扬15.7度,眼轮匝肌收缩达‘杜乡微笑’标准。”
又一记忆区块被触动。
秦守正看见自己蹲身,接过那幅画,指腹摩挲过蜡笔粗糙的痕迹。彼时他在想什么?非是色彩认知谬误,非是纠正。他在想……“这孩童目中的世界,较我所见……更为鲜烈”。
“您可记得,”陆见野的声息愈轻,每一字却如凿击,“您决意启动‘情感剥离计划’的那夜,您在实验室滞留至凌晨三时。您行至窗畔,窗外落雪。您凝望雪幕,久久伫立。而后您自语:‘此为必要之牺牲。’”
“然您说此话时……”
陆见野停顿,容记忆自行浮现:
“……您在垂泪。”
死寂。
意识海停止沸涌。
秦守正的巨网悬于半空,凝止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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